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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水风物四题【二】大麻

(2020-01-15 09:23:29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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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学/原创

分类: 散文随笔

       

清水风物四题【二】大麻

    清水风物四题【二】

大 麻

一想起山门,酥麻清新之气就袅袅而生,那是大麻的味道。

山门,是清水县东北部的林区,区内的确有山,山上有深洞,所以名曰石洞山。洞内幽暗曲折,曾经是我和幼年伙伴捉过迷藏的地方,山脚有河,依势环绕。河边是大大小小的白石头,少见青色。河上有桥,粗木搭就,那是大人们走的,我们不屑,趟水而过,是我们的乐趣。唯有一次深夜过桥,很是特别。

三十岁出头的母亲,在赤脚医生和乡亲们眼里,是绝对的权威,只因母亲是文革前医学院的毕业生,所以,凡遇棘手病例,母亲当仁不让,半夜三更出诊是常事。我家住在学校的后院里,和卫生院隔河相望。这天夜里,母亲又被叫醒,我在迷糊中听到母亲急急穿衣下床,我一骨碌爬起来,知道又得一个人裹紧被子,在窗外隐隐的狼嚎中惊恐万状,于是执意要随了母亲,来唤母亲的人已经先走了,母亲也顾不上和我纠缠,就拉着我的手扎进了夜色。

夏夜如此清朗,如果不是山上不时传来野兽的长啸,乡村的月色果然像一汪水。母亲紧攥着我的手,一手提了马灯,不知道是她紧张还是我紧张,我俩的手心都是汗。夹道如肠,两侧是密密匝匝的大麻,白天看起来绿油油,此刻全都是黑黢黢的,它们在风中摇摆,发出沙沙声。我们的脚下,先是一高一矮两团人影,然后是长长短短大麻的投影,一会儿散乱不成型,一会儿又绞缠成麻花状,闪闪烁烁,明明灭灭。伴随着越来越响的沙沙声,我还听到了另一种声音,那是母亲的呼吸,急促而粗重,她把我的手越攥越紧,一边四下张望,一边举起马灯,加快了步子,我大气也不敢出,被母亲提溜着,几乎是小跑了。

突然,麻地里“唰”一声,似有活物飞跃,麻林瞬间凹下去一片,我刚侧头去瞧,另一侧的麻地里又是一连串的“唰唰”声,麻林凹凸成波浪状,母亲蹲下去,捡了石子儿,一边大声吆喝,一边朝麻地里扔,我学着母亲的样子,也捡了石子儿往麻地里扔,母亲不说话,又攥住我的手,使劲儿一拽,只是闷头往前走。耳听着两旁此起彼伏的“唰唰”声,眼瞅着一串一串的波浪超过了我们滚滚向前,穿过长长密密的麻林,眼前就是木桥了。我们的脚刚刚踩到桥上,就听见麻地里传来一声嚎叫,我打了个激灵,这才反应过来,原来,我们刚刚在和狼赛跑啊。母亲一边把马灯朝我这边举高些,一边朝麻地里吆喝,狼嚎似乎在应和着母亲,一声比一声拖腔更长了。木桥实在太窄,任母亲不断催促,我们也只能像小脚老太太一样,一寸一寸侧着身子往前挪。听着桥下亲切的流水声,若不是母亲在,我早跳下去,三两下就趟过河了。

白天,我很多次穿过那条小路。清晨的阳光洒在麻林里,那些笔直的高秆,一例挺着墨绿色的腰身,麻茎上下一般粗细,身姿修长,叶片如针,单个看,它们柔顺婆娑,一旦攒聚成林,风声似涛,其规模气势就成了山门的标志。风中送来酥麻清新的味道,这是夜里我不曾闻到的,想来该是一日之晨,阳气勃发,自然催生的缘故吧。这馥郁又疏离的气味,曾经和南征北战车轮滚滚的枪炮声拥抱在一起,温暖了我幼时的记忆。

学校的操场里,一幕白布前,老师学生和乡亲黑压压一片,放映机矗立在人海正中间,所有人目不转睛盯着放映员被光影放大的手,“哒哒哒”,胶盘转动的声音很快就淹没在枪林弹雨中,我满怀神往看着潘冬子穿上了军装,戴上了军帽,红五星闪闪发光,我咽了一口唾沫,一起咽下的,还有随风飘来的酥麻清香,那是新鲜麻籽的味道。

一边是密不透风的人墙,一边就是高高低低大大小小堆成山的麻籽,那是白日里在艳阳下暴晒过的麻籽,灿烂的阳光蒸腾出麻籽浓烈的鲜香,当它们摊开在操场时,这味道是含蓄分散的,太阳落山,它们被聚拢在一起,一堆一堆冒着尖,绿衣深厚,颗粒饱满,一层鲜香压着一层鲜香。当整个山门蛙声如潮繁星闪烁时,那些被叠压在一起的鲜香,开始悄悄顶破封锁,一点点弥散,直至覆盖整个操场,看电影的人如痴如醉,鼻翼翕动,一边咂摸这香味儿,一边盯着银幕上的阿庆嫂。我们猫着腰,从大人的腿缝里钻出去,直奔那些小山。

麻籽就是大麻的果子。处暑过后,麻杆长到两米高左右,就要开镰收割了。圆滚滚的麻籽包裹在一层薄薄的绿衣里,比绿豆更小一些,经过晾晒,褪掉绿衣,外壳渐渐变成浅褐色,炒熟之后,就是当地人的小零食了。冬天里,圪蹴在土墙下晒暖暖的人,差不多人手一把麻籽,看着只是手心里攥了一把,可是圪蹴一下午,太阳都落山了,手心里的麻籽还在。麻籽的专用动词是“嗑”,一个字,就能看到上下牙齿一碰,夹在中间的麻籽就变成了两个小碗,舌尖一挑,白色的果仁已经到了喉咙。“嗑”字还是带声响的,是那种麻籽爆开的干脆利落,一个人嗑麻籽的声音听着秀气,一大堆人一起嗑麻籽,那声音,你可以想见。比声音更清晰的,是浓香。在炒锅里滚过的麻籽,最大程度催发出了它的原香,作为一种油料作物,麻籽榨出的油更有奇香,看来,任何勾人馋虫的东西,都离不开一定的高温。

趴在小山前,我和伙伴们都嗅到了阳光炙烤过的异香。我们谁也不理谁,一人抓起一把麻籽就往嘴里塞。嗑麻籽的功夫,我们都还没修炼成,所以连皮带仁,只是嚼。事实上,这时候的麻籽尚未褪尽绿衣,闻着香,吃到嘴里,只是涩,我们一边“呸呸呸”往出吐,一边张着大嘴哈气,那种酥麻一旦入口,实在不好受。等到我们一个个像大太阳下的狗吐着舌头回到场子里时,银幕上,一场新的战斗又打响了。

我们只是惦记着吃麻籽,大人们需要忙乎的还很多。收割后的新鲜麻杆,杆身包裹着一层纤维状的麻皮,用麻刀清理掉叶子,一捆一捆地捆好,就该沤麻了。沤麻是个技术活,要相当细心,分寸把握不好就会前功尽弃。麻池里放满水,麻杆像扎木排一样,一排一排用绳子捆紧,上下两层放置,顶端再压上石头、圆木之类的重物,将麻排压到水下,直到淹没。麻排在水下沤制的过程中,必须经常检查麻杆沤的硬软度,以把握合适的出水时间。一般浸泡三天左右出水,翻晒后呈现乳白色就是成品。沤制时间短了,麻皮难剥不说,成色也不好,难以卖上好价钱。时间长了,麻皮就会缺筋道,甚至有的还没出水就烂掉了。山门的这条河派上了大用场,河里挖上水池,四周筑起围堰,把鲜麻杆放池里漫水浸泡,活水沤制的麻杆,剥出来的麻皮洁白光亮,成色尤其好。
  冬季农闲时节,剥麻皮的活儿就成为各家各户的主要营生了,白天自不必说,晚上还要点上油灯剥。剥麻皮同样有讲究,每条刚剥下来的麻皮都要里子朝外,这样容易看出麻皮的色道。手艺好的,剥下来的麻皮宽窄均匀,条理漂亮,逢到大集,卖麻皮的都是山门人。山门大麻全身无节,一杆到底,纤维长,弹力好,韧性十足,麻皮自然品质高,以此为原料织成麻布,轻薄保暖,透气散热,还不起皱。搓成麻绳,做成草鞋,都是居家过日子的必备。

正月里,我们最喜欢的是打秋千。山门是林区,到处是几人不可环抱的大树,两根麻绳甩上树杈,一块木板固定其间,两手抓着麻绳,在众人的笑闹声中,我踩着木板,越荡越高。看得见远处山顶上的积雪,看得见山下结了大冰的河床,我还看见,密林之间,有野鸡扑棱着翅膀,一晃就不见了。树梢上,似乎有隐隐的绿意了。晚上,围坐在火盆周围,鉄铸的盆沿上,母亲撒一把麻籽,不过片刻,毕毕剥剥的响声里,麻籽就跳跃着,滚动着,我们伸手去抢,又激灵一下被烫的缩回了手,母亲一边在我手背上拍一巴掌,一边用一把小笤帚沿火盆边沿把麻籽扫出来。父亲说,邻村有个小孩打秋千,结果绳子断了,小孩摔伤了,母亲说,那绳子肯定不是山门的麻绳,父亲说,就是,要是山门麻绳,能断嘛。

父亲所在的学校,绝大部分老师都是从外地下放来的大学生,天南海北的人都有。有一个北京老师,暑假时,他的侄子到山门来,那小子说一口和收音机里一样好听的话,穿的也很洋气,我们互不待见。我们玩打仗的游戏,他在旁边看了半天,最后忍不住了,要求加入进来,而且指名要扮演八路军排长,我鄙夷地说,哪有八路军穿皮鞋的?他涨红了脸,两只穿了小皮鞋的脚搓来搓去,我们得意地扛着红缨枪扬长而去。过了几天,他又提出了同样的要求,我往他脚上看去,他洋洋得意的把脚翘起来,原是一双漂亮的麻鞋。麻皮编辫盘成的鞋底,小麻绳串成的鞋帮,鞋尖上还缀了一个毛绒绒的红色小圆球。最后,他如愿以偿。其实,我完全可以找出其他的理由拒绝他,只是因为我们的不团结曾经受到刘老师的批评。

刘老师毕业于湖南大学,所以,他总说自己是毛主席的老乡,口头禅是“我们福南人”如何如何。他喜欢给我们出算术题,看见我们抓耳挠腮,他就很得意地一笑,露出两个大大的门牙,然后眉飞色舞告诉我们答案。我看着他手舞足蹈,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麻籽,拣出一颗,离得老远,呈弧形往嘴里一丢,一边口若悬河。他口边悬着的,其实是一串串小小的麻籽碗碗。我们是嗑一颗麻籽,吐两个碗状的麻籽壳,他不是。麻籽丢进嘴里好几颗了,不见吐壳,只看见下嘴唇边的麻籽壳像一个个袖珍小碗串联着,晃晃悠悠,我总盼着它们掉下来。听说,刘老师刚到山门时,没见过麻籽。

正月里来唱大戏,四邻八村的乡亲都来山门看戏,其实戏码各处都一样,吼的也都是秦腔,山门之所以成为看戏的中心,是因为山门中学有一支多才多艺的教师队伍。和父亲一样,这些动乱之前就已经读完大学的老师们,吹拉弹唱,人才俱全。父亲是首席板胡,还是导演,湖南人刘老师拉得一手好风琴,北京人拉提琴,天津人吹口琴,还有陕西的,湖北云南的,人手一样乐器,坐在台上,就是一个乐团的规模。父亲们编排的现代戏,演员都是他们的学生,台子上小常宝血泪控诉,台子下的老头老太娃娃媳妇,扎着堆坐着小马扎,吧嗒旱烟的,纳鞋底的,最多的,是嗑麻籽的。麻籽绝不独享,一把麻籽,必然要散给周围视线所及的所有人,不过是指头缝里漏几颗,那伸过来的黑乎乎的手心里,滚动着浅褐色的颗粒,大人们嗑麻籽的动作如出一辙,技艺娴熟,绝不拖泥带水。娃娃们就是各式各样了,满口乱嚼的,黑乎乎的糊了嘴唇,小胖手没抓稳,麻籽滚到地上的,从大人怀里挣扎着往地上寻,地上原是厚厚一层雪,被踩踏成板结着的白白一块。也有三两口就没了的,从大人棉袄兜兜里塞进去手使劲摸索的,台子上军民鱼水,戏场里人欢马炸。

麻皮剥干净之后洁白光滑的杆身,就是麻杆,是引火的好材料,早年间,清水人家家房前屋后都堆着一捆捆麻杆,除了烧炕做饭时用来生火,母亲还用麻杆熏腊肉。山门多林,林中多松树,松塔褪尽松子之后,就是绝好的燃料。一到腊月,母亲就在雪地上堆拢干透了的松枝、松塔、核桃皮之类,蓬松成伞状,两米多长的麻杆,折成粗粗的一把,点着了,送到伞下虚空处,眼瞅着松枝们噼噼啪啪起了火焰,松香散出,将火压一压,只看见淡淡的青烟了,冒烟处挂几块刚刚从老乡家里买来的年猪肉,在松香和烟雾的怀抱中,肉的颜色渐渐变黄变黑,到天擦黑时,就成油亮的酱色了。这时候,又一场雪落下来了。

麻籽磨制之后就是麻腐,麻腐为馅,辅以小葱豆腐之类,是谓麻腐包子,是清水人钟爱的又一道小吃,地地道道的麻腐包子,入口之香,非语言可以尽述。想起不久前,我在一小店里要了几个麻腐包子,皮厚如盾,须得数口方才咬破,却是只见豆腐不见麻腐,仔细端详,似有隐隐的褐色夹杂其中,正暗自叹息,就听邻座一老者一边用筷子夹着包子审视,一边摇头自语:唉,现在的啥东西都不真了。

 

不真,似乎是今天听得最多的一个词了,这样一想,原来我这所有关于四十年前的文字,都在回味一种最真的记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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